我
为何踟蹰不前?
鸣弋
王上……臣恳求王上,真的不能进去。
鸣弋
里面……里面……
我
既然你不愿意进去,那我便自己去吧。
鸣弋
不行!
我
你不是说无论我去哪里都要护卫的么,怎么食言了?
他咬着嘴唇无言以对,最后竟然委屈得流下泪来。
鸣弋
王上……便当是臣一生一次的请托,不要进去好不好……
鸣弋
臣……实在不愿让王上看到那般不堪场面……
我
你真是,怎么还撒娇起来。
我
我不能不去,你知道我已经快没有时间了。
我
我要去看你呀,鸣弋。
鸣弋
……!!
鸣弋
王上……王上都已经看穿了,为什么还要……
他闻言哭得更伤心了,看得我不存在的血肉之心都感到揪疼。
鸣弋
不要看我……王上不要看我……
鸣弋
王上觉得现在的鸣弋不好么?王上只看着现在的鸣弋,只记得现在的模样,不好么?
鸣弋
呜……呜呜……
他咬牙切齿想忍耐哭声,也压抑不住像幼兽一般的呜咽,反而显得哭得更厉害了。
我
我答应你,无论进去看到什么,我都记得现在的你。
我
我一直都记得的,不是吗?若非如此,我怎会什么都不记得了,还能一眼就认出你?
我
我得知道真相,你要帮我。
我
走吧,我们一起进去。
在我已经不复存在的记忆中,似乎真的从来没有这么软语哄过谁。
可是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浸泡得灼灼发亮的金色眼睛,我又感到……我应该对他更好些。
青阳宫内无人侍候,更无灯火。
日出之前的光线昏昧,只能隐约看清脚下的宫道。
虽然没有宫人,但也能看出此地并未疏于打理。宫人们还没有大胆到敢真的违逆王意。
大殿外的道路铺得很平整,不似其他宫中有各色的装饰,或用砖块作拦挡。
殿外原有的台阶也被浇灌了泥灰,重新铺成了平坦的坡道,更没有碍事的门槛。
……一看见便想起来了,这些都是因为住在青阳宫的病人腿脚有疾。
为了利于他出行,王特地下令,不惜改变宫殿形制。
王从来都不吝惜礼贤下士,她知道若要收买声望于天下,千万金也不足惜。
但这青阳宫中,依然透着沉沉的死气。明明位在东方,却像是太阳从来也照不到这里。
我
……!
才一进入大殿,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慑。
此处俨然已是一座祭坛,祭祀用物歪七扭八倒在地上,像某种自暴自弃的堆砌。
殿外的风吹入,帷帘也被吹得乱舞,腐烂腥气冲面而来,又被墓室中才有的那种沉檀香味压下。
鸣弋
王上……就到这里吧?您都已经看见了……
我
都已来了,哪有停步之理。
我
……你是不是想挡着我不让我看见?
果然,一晃到他身后,便看见了——
我
……
鸣弋……已经死了。
虽我早已猜测到他和我一样,已不是应徘徊于世间之人。
只是远远一看,也觉触目惊心,如鲠在喉。
死后失去支撑的上半身歪倒在祭台上,肤色比过往养病时更为惨白,唇边的血迹已经干了。
然而永远凝固在那面容上的却是笑。
祭台前的木轮椅端正地停放着,好似丝毫不受其主人的挣扎死状而困扰。
只因衣摆下的半截躯体几年前就已没了,自然动不了轮椅分毫。
我
你做了什么……鸣弋,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!
再转过头去,他已经是我记忆中更熟悉的样貌。
因病而长年面如死灰,因畏寒而总是披着大氅。
无论是谁见了,都觉心头一惊,不敢与之久久相处的颓废样貌。
鸣弋
……
鸣弋
王上刚才答应了臣的……
往事如滚滚烟尘,裹挟着他喑哑的声音,不由分说地湮没了我的所有感官。
【回忆场景切换·王探望残废的将军】
鸣弋
不要!!!
宫人
鸣弋君,今日王上难得拨冗前来探望,您又何必如此?
鸣弋
不要!!滚开,都出去!!!
鸣弋
关门,快关门落锁,你呆站着干什么?!不能让王上进来!!
明冉
……
鸣弋
为什么你们都不听我说话?!
鸣弋
你们连奴仆都不会做吗?!
鸣弋
来不及了……来不及了……
鸣弋
呃!!
明冉
怎么了?!
宫人
王上,鸣弋君摔倒了……
明冉
……鸣弋,我要进门了。
鸣弋
不,不行……王上不要……
鸣弋
呜……呜呜……
他环抱着自己,头深深埋在胸口,整个人蜷曲在地上发着抖,像一个惧怕惩罚的孩子。
而我知道他已遭受过我难以想象的折磨。
鸣弋
王上……不要看我……
我不知能说些什么。
只是想想那种痛苦,便觉冷汗直出。
我能承受住那种折磨,并勉强苟活下来吗?恐怕我还是会懦弱地选择一死解脱吧。
……又或者,我之所以能养尊处优、高枕无忧至今,其实是我的臣民早已为我承受了所有劫难?
我轻手轻脚走到他身旁,弯下腰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。
记得他已练就了武人的躯体,本该是比我高大许多的。
现在将他整个人抱在怀中,也不觉得吃力,不禁心有戚戚。
只是轻轻一碰,他便拼命挣扎起来,我只好腾出一只手来安抚地轻摸他的发顶。
明冉
没事了,鸣弋,孤就在此。
他从胸腔中发出一种无以名状的嘶哑叫声。
那并不像是……得到了安慰,只是终于撕开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口子。
鸣弋
王上……王上……腿没有了……
鸣弋
找不到了……怎么找都找不到了!
鸣弋
他们到底把我的腿丢在哪里……挖开了沙子都找不到……
鸣弋
是不是……被他们吃掉了……
鸣弋
啊啊啊……
鸣弋
我不要吃……我快渴死了……我不要……
鸣弋
救我……救我……王上!
鸣弋
哈哈……哈哈……
鸣弋
我为什么没死啊?
鸣弋
……王上,我该去干活了,我已经好久没去了。
鸣弋
奴隶如果不干活就会死的。
鸣弋
王上,没有了腿脚,我还是可以为王上举杯盘,举灯烛。
鸣弋
我听说贵人们家里专门养着这种奴隶,就像橱柜一样用。
鸣弋
王上,我是不是……没有资格当殉葬奴了?
鸣弋
像我这样的……当了祭品,会触怒天神吧?
明冉
……你不会殉葬的,没有人会,孤已经下过诏令。
鸣弋
……可是……那样不行啊……
鸣弋
那样怎么能显得诚心?
鸣弋
那我……那我还有什么用呢?
明冉
鸣弋,你只管在此安心养病,旁的一切事情,都不必再烦心。
明冉
孤……孤得闲便来看望你,你不可辜负孤的期望,定要养好身体,知道么?
鸣弋
看我?
鸣弋
不要看我……王上不要看我!!!
宫人
王上……不必再劳烦王上了,接下来便由仆等侍候鸣弋君。
明冉
(疲惫)嗯,他好不容易睡着了……
明冉
鸣弋君大病未愈,你等须尽心尽力服侍,切不可怠慢。
明冉
一切事务,皆要多加思虑。他如今神思敏感,不能直言直语相激,更不能让他以为你们轻视他是个病人。
明冉
至于用度,你们自去让少府署呈报孤,不必再同太夫人呈报了。
宫人
仆等领命。
宫人
其实……平日里鸣弋君也不喜有人随侍,若是仆等贸然靠近,也会招致驱赶……
明冉
……他既然不喜欢,你们也不要勉强。见机行事便是。
明冉
他……
明冉
他总是像今天这般激动么?
宫人
今日这般激烈的,也是头一回。想是因为今日王上来了。
明冉
……
我知道他不想见我。
我又……怎么敢见他。
只是一想起他,我便想到那些我并不知道的……因为我,因为母亲,因为权贵们而枉送性命的人。
我真的能不辜负这土地上千百万的生民么?
我……是君王。
我有更伟大的使命,上天赐予我的使命。
如果我不能令这使命维持它的宏伟广大,我便不配君王之德。
【回忆场景切换·将军指使刺客栽赃宠妃】
苏黎
我的孩子……我的洛伽,真的是你!
鸣弋
站住,别再近前。
鸣弋
放肆,萨延贱奴。
鸣弋
你可知你眼前是何人?我乃大炀右领鸣弋君,焉敢无礼!
苏黎
……不,达格拉天神在上,我绝不会混淆我的血脉,就如骏马不会认不出北方。
苏黎
我可怜的洛伽……父亲离开你时,你还小得记不住自己的名字……
鸣弋
住嘴。
鸣弋
我只有一个名字,是炀王赐予我的。
鸣弋
否则,无母无父的贱奴,怎么配拥有名字?
苏黎
……
苏黎
当年……炀国与大汗国开战,边城中的草原人被下令格杀勿论。
苏黎
逃亡之中顾不上你,是我一生也无法偿还的背弃之罪,我不会否认。
苏黎
这些年我在草原各部辗转,甚至不敢再回萨延故乡,只因明白早晚会被炀国威势波及。
苏黎
直至如今……炀国终于准许草原人归顺,我才能再次踏上这片异乡的土地。
苏黎
边城的人们赞颂你的美名,正如城外的人也为了唾骂你而编写了新的歌谣。
苏黎
而我到了炀国,见到了你的绘像,才知道那个传闻中的人就是你,我失散已久的血脉……
鸣弋
……
苏黎
一别几十年,怎能想到当时你还是幼儿,将来竟做了威名远扬的将军……
苏黎
只是……虽你只得一半的血缘,但那一半仍是萨延的血。
苏黎
残害族人,是天神不会赦免的罪,否则你又怎会遭到这般……残忍报复!
鸣弋
说够了?
鸣弋
我有事要让你做。
苏黎
……什么?
鸣弋
反正你找上门来,不就是为了请求宽恕吗?
鸣弋
为此你肯定什么都愿意做吧?
苏黎
洛伽……我还能为你做什么?告诉我吧。
鸣弋
南边朱明宫中有个妖言惑主的贼人,去杀了他。
苏黎
……
苏黎
我听闻当今炀王只有一位侧夫人,正是我族圣子阿兰勒。
苏黎
论他年纪,比你还小几岁,遭遇如此灭族惨祸,难道不应心存同情……
鸣弋
知道你不敢,倒也还有一个选择。
鸣弋
离了这青阳宫,引起守卫的注意,然后供认你是阿兰勒派来的刺客。
鸣弋
如此你就不犯手刃族人的罪了,满意了吧?
苏黎
……为何非要杀了他?
鸣弋
为何?!他本就罪该万死!!
鸣弋
王上仁善,留他一条性命,否则如此低贱之人也配服侍王上的枕榻?!
鸣弋
他不思感恩,反倒玩弄妖术,迷惑王上……
鸣弋
咳咳!!咳!!
鸣弋
(久未大声说话,一时气滞于胸,几乎顺不过来)
苏黎
……
苏黎
你小的时候,看见街上有人跑马,或是卖艺的人舞枪弄棍,便吵着也要……
苏黎
萨延的男子多好武艺,那时我便觉得,你更像我,不像你母亲。
苏黎
萨延的男子成年的时候,当由族中的长辈只赠一把小刀,若在野外遇狼,一刀就能洞穿它咽喉。
苏黎
若是刀刃磨得锋利,剥下兽皮时也麻利方便,清理干净了便可以做披风或毛毯……
苏黎
父亲欠你一把刀。
苏黎
可惜这把刀,或许也只能用这一次了。
苏黎
洛伽,我走了,你要……珍重自己。
鸣弋
……
鸣弋
我母亲还活着吗?
苏黎
……她死了。
苏黎
她向炀国人出卖我们的行踪,我杀了她。
鸣弋
……
【回忆场景切换·将军与大司命的冲突】
既望
……
既望
王上不与臣说说话么?这殿上太安静了……
既望
王上……王上看看臣为您新绘的棺盖吧?这一面朝下,到时只有王上能看见。
既望
看……日月齐光,中天不坠……
既望
再加点什么颜色更好,王上?
宫人
鸣弋君!鸣弋君请勿冲撞!王上灵柩在内,大司命下令任何人皆不得入殿!
鸣弋
那大司命为什么在里面?!已经整整三天了!为何他只把自己锁在里面,不让群臣进入?!
鸣弋
这是……谋逆!谋逆大罪!大司命不依照礼法行事,为王上敛葬行礼,究竟意欲何为?!
鸣弋
我也是王的臣子,为何我不能前往祭拜!
既望
……放他进来。
宫人
……是。
宫人
鸣弋君,您的轮椅……请小心,莫要绊倒!
宫人
这……可否请您稍作忍耐,让仆等服侍您入殿?
鸣弋
放开我!我自己可以!
既望
……
既望
将军前来,所为何事?
鸣弋
大司命你……你究竟在做什么!
既望
(见他目光刺人,略有些不悦)
既望
(又将怀里冰凉的身体向自己的方向拢住,不让外人窥探到隐藏在散乱长发下的脸)
既望
王上已崩逝,如今尚未敛葬,恐不便阁下观瞻。
鸣弋
你在做什么……你怎敢这般……对王上大不敬!!
既望
……
既望
祭礼之事,一向由玄冥宫掌管,还请将军不必过问。
鸣弋
祭礼……是啊,你是大司命,是当世大巫,你应去履行你的职责啊!
鸣弋
如今已是第四日了,你在做什么?!为何还不举行招魂仪式,引王上魂魄归来?
既望
……
既望
千秋万代君王……皆欲长生不死,皆欲魂魄归来。
既望
君可见何人得逞?
鸣弋
你……
鸣弋
我早该知道你是祸国奸佞!!竟敢出此妄言,违逆君主!
鸣弋
杀了你……告慰我主之灵!
宫人
鸣弋君!鸣弋君不可!
鸣弋
放开!!!我要为君除恶!!!
既望
……鸣弋君,我念你曾立旧功,亦是奇男子,一向心存敬佩。
既望
然而你如今如此残破之躯,万事还是先保命为好,不该冲动。
鸣弋
(怒得睚眦欲裂,果然气急攻心,又猛烈咳嗽起来)
鸣弋
你……你既然不肯,我自行招魂之礼便是!
既望
……凭你?
既望
你可知晓行礼须备何祭品,唱何祷词,行何祝舞?
鸣弋
……
既望
便是都教给你,你也不能成事。
既望
……不要再盯着她看了。
既望
也罢,你所言有理,我又何必非要留于此处。
既望
我便如你所愿,现在便去为王上准备入殓。
既望
那木像据闻是你所作,可曾言错?
鸣弋
(顺着他的目光,看见殿内一角立着的雕像。)
既望
你便去拜它吧,也该足够了。
鸣弋
(眼见众人离去,却无力追赶)
鸣弋
王上……王上……
鸣弋
臣的主人啊……
曾经日夜雕琢,木纹的手感摸起来熟稔而温存。
他当然用不好仅剩的左手,雕刻得歪扭笨拙,勉强能看出人的五官。
望着它,怎么也望不到那个已经很遥远了的人。
鸣弋
(轻轻将额头贴到木像上,又不敢真的亵渎,只片刻便离开)
我
……!!
忽然间天地旋转,眼前的景象骤然褪去。
能感知到这已经不是属于鸣弋的记忆,却不知是谁。
我
你是何人?!
我
你……难道……
【回忆场景切换·木像的记忆】
宫人
王上今日还是早些歇息吧,晨间您不是说头疼么?
明冉
要你多嘴?!
明冉
孤今夜便是要饮酒作乐到天亮,若无我吩咐,谁也不准入内!
明冉
……殿里摆放的都是什么?!谁准你们四处堆放杂物了?
宫人
王上忘了,近日是驻边的将军们每年例行回都,觐见时纷纷纳贡,王上嘱咐仆等将礼品安置到殿内。
明冉
哦……确有此事。
明冉
……无非是些珠宝玉树,甚是无趣!
明冉
嗯?此物是谁送来的?
宫人
是……是鸣弋君。
明冉
他又为何?
宫人
鸣弋君说……既然众将献礼,他也是守边之将,自不能缺席,便让仆等人将此物从青阳宫搬来。
明冉
……如此,将这遮掩的绸布揭下,孤看看究竟是何物。
明冉
……
明冉
哈,哈哈哈!!!
明冉
你看看,此物像不像孤,哈哈哈!
宫人
(不敢答话)
明冉
此物……此物真是,拙劣得令人发笑!
明冉
取酒来,随后便传令众人,不得入内!
宫人
仆领命。
明冉
哈哈……
明冉
哈……
明冉
你啊……你知道么?
明冉
你虽然是这般滑稽模样……
明冉
却比孤更像个君王呢!
明冉
孤身后,你便来替孤治理这个国家吧?
明冉
如此……如此……孤便再没有忧虑了。
明冉
……
鸣弋
王上!!
……神识终于又回到了天明前的青阳宫。
而眼前的人依然流着泪。
他颤抖着嘴唇,我知道方才的片段他也都看见了。
毕竟,此刻我与他皆是灵魂之身。
鸣弋
王上……难道……竟是因为臣,才动了自戮之心么?
鸣弋
难道……我心心念念、日日夜夜的雕琢……
鸣弋
最后……竟成了王上的死因么……
我
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,鸣弋。我……
我早有此意。
可我不知该如何对他说出口,只觉得他没必要承受那些属于我的痛苦。
正想着该如何安慰他,忽然发觉那座木像就在祭台后的高处,静静俯瞰着已经死去的鸣弋的躯壳。
……想来是亥时后才被侍卫们搬至此处的。
……大司命,是明知青阳宫已经是这副模样,故意不加收拾,反而还要将这尊木像送回来以嘲讽么?
鸣弋
王上,我……我什么都做不好。
鸣弋
大司命说得没错,即便事事都教我,我也做不好……
我
……他当真教你了?
鸣弋
玄冥宫的人将祭品送来了,离开前对我说了一遍……
鸣弋
我……我连祷词都记不住……
鸣弋
是因为我做得不好,所以王上归来的时候才会魂魄残缺吧?
我
那些事情都已不重要了,我现今能在此处,都要多谢你。
我
我……想再走近些看看。
鸣弋
王上不可!!
祭台上摆放着几个礼器鼎。
鼎内是……人的献祭。
人的皮肉。
人的脏腑。
人的肢骨。
要不是他实在不能,恐怕真要把自己剩余的身体肢解、头骨敲碎火焚,再作虔诚奉献。
可是……他能奉献的东西实在太少了。
那一点可怜兮兮的、饱沾着血腥气的东西,丢在鼎里连底部都没法填满。
母亲葬礼时残存的可怖印象又呼啸而过。
我已经没有躯体了,但此刻却觉得连灵魂都不再是自己的。
怪诞的麻痹感将我紧紧地捆绑住。
眼前反复跳动的图像,是鼎内的祭物,和近看更加残破零落的身体。
我
你为什么……
我
鸣弋,你怎能对自己下得去手?!
我
我早已明令严禁人牲多年,你为何还要……
鸣弋
王上……王上不要看了……
鸣弋
臣没有办法啊……
鸣弋
玄冥宫的司祭说了,仪式本就是要用人牲的……
鸣弋
不仅先王,民间不也都是这么做的吗?
鸣弋
已经没事了,王上,现在已经不觉得疼了……
为了安抚我,他居然忍住了一直停不下来的眼泪,强颜欢笑着说一些荒诞的话。
鸣弋
王上……王上现在此处,不就证明了我的奉献并非无用么?
鸣弋
我……
鸣弋
那时,我心里想着……
鸣弋
王上临终之时,身边无人随侍,是多么孤单啊。
鸣弋
王上的灵魂独自在黄泉漂泊,听不见尘世的声响,又该多么难以忍受?
鸣弋
我想着……想着王上经受的苦楚,我却无法为王上分忧……
鸣弋
与之相比,肉身的疼痛又算什么呢?
鸣弋
……王上,请不要为臣流泪……
鸣弋
我最不想见到的便是王上这般模样,让王上感到悲苦,是臣子有负于王。
我
你为什么非要这样……逼我……
我
我做不了圣人,我做不成一个好的君王!
我
我只能……只能做一个平平无奇的人,对欲望无法抗拒,只是有时兴起才想遵循某些看似真理的道德。
鸣弋
那样……很好。
我
你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!
我
你根本不明白你放弃了什么,失去了什么……这根本不值得!
我
即使我的灵魂,任何人的灵魂消散了,你还是可以继续活下去……即使很难……
我
但总会有你想过的生活,总有一天你会有新的愿望,那时你就可以再努力成为你想成为的人。
鸣弋
我有愿望。
鸣弋
我希望你活着。
鸣弋
你不必成为一个圣人,你根本不需要成为一个十全十美的王才能拯救别人。
鸣弋
你照亮了我……你是我的太阳啊,只是你不知道。
鸣弋
你就做一个这样的人,继续这样的人生,在你不曾察觉的时候,就已经照亮了很多人的生命。
鸣弋
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期望的事吗?
我
你……
我
你骗了我……
我
我们根本就没有一起在宫楼上远望过重黎山……
我
根本没有一起在楚水畔跑过马,引弓狩猎……
我
没有一起看过两岸青枫……
我
那些都是我和别人一起做的事,我根本……
我
我根本都不知道你就在一旁,这样怎么算是一起过?
鸣弋
我的王……
鸣弋
你看,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。
鸣弋
可是就算只有我知道,又怎么能算没有发生过?
鸣弋
王啊……
鸣弋
王上……
鸣弋
明年的春天你会不会想起我?
鸣弋
经过冬雪掩埋,又被春雨滋润,那条河边的小路会不会已经找不到了?
鸣弋
那时候王上又会和谁一同竞马,比赛先后?
鸣弋
如此美丽的景色……如此生机蓬勃的春天……
鸣弋
为何一生之中却只得见那短短几面呢?
鸣弋
王上……
鸣弋
春天再来的时候,抬头看一看岸边摇曳的树叶吧……
鸣弋
那新生的枝叶,该有多稚嫩优美啊……
旭日自东方炀谷冉冉而生。
大地再次沐浴其无限的光辉。
他的形象被光芒吞没了。
而我只是想凝望着他,用仅剩的所有时间都用来看着他。
即便已经看不见了。
然后——
那尊雕像上荒唐又庄严的彩绘崩裂开来。
天生地养的树木枝条间生长出了骨与肉。
眉目逐渐凝聚成了一个女人的样子。
那雕像感到泪水从眼眶中滚落。
只有人,才会认为眼泪具有意义。
原来这一生是因为你,我才终于归来成为了人。
【场景切换·结局】
昭王五年冬,王骤然而崩。
国中上下号哭,行大礼以呼君王魂归。
七日七夜,日出炀谷,王死而复生。
天下无不为此奇事震动,臣民以为天降神主,莫敢不从。外王既惮又妒,然不敢逆天妄动。
神主归位,重整朝纲,群臣顺奉,万民尊拜。
后果又降大雨,解前者旱灾之危,人皆称为天女福泽。
大司命既望畏罪,退位为白身平民,自黥其面,毁双目,断一足。
王念其旧功,存其性命,流放南陲。
其后终身隐居南陲小镇,教导村野童子习读文字历法。
时人传闻南野有奇人,往寻之,却无得见。
昭王六年,王立先王之妾、卫氏子为后。又追谥其早夭之子为王长女,列入宗室。
此举虽受议论,然其神主之声威鼎盛,世人容之。
卫后久有贤名,后又育有王女一人、王子二人,皆芝兰玉树之材。
时人又称赞卫后明大义、非愚忠,盖世风来去、变幻无常。
虽无礼官书面记载,王与兰夫人和离于昭王六年。
萨延氏阿兰勒受封官爵,以使节之身归于边城,协助管理城中各族事务。
昭王六年秋,阿兰勒于边城诞下一子,冠以萨延姓氏。
昭王二十四年,北方燕国犯境,大军僵持于大河南北。
忽有一轻骑精兵自燕国后方闪击袭营,大伤燕军士气,后果退兵而去。
炀军行军时,见彼骑兵打“兰”字旗而来。
隔岸相问,其中首领少年答曰:其是萨延部之子,为报生母精血之恩,故来相助。
语罢下马,向炀国王都方向三拜,又策马而去,隐于尘沙。
昭王三十一年,卫后寿终正寝,落葬王陵。
昭王三十三年,王传位于太女。
退位后,王东出国都,自向楚水岸边、重黎山下而去。
重黎山高,云雾丛生,时人难望其巅,但见行云行雨。
传说昭王除去华服珠宝,身缀香草,隐入山间。
从此世上再无人见过昭王明冉的踪影。
但见风止雨霁时,高山之上,皓日昭昭。